海外過春節，最是奇妙。華人最隆重的傳統節日，到了南半球，總有些錯位的恍惚。政府與社團講究的是氣勢磅礴，醒獅舞龍，鑼鼓喧天；輪到家家戶戶自己過，卻是另一番光景——認認真真地隆重，卻總在年後咂摸出些微的欠缺。籌畫得越周全，那點欠缺就越分明，像牙縫裡一絲若有若無的澀。

可元宵節不同。正月十五說來就來，不打招呼。與春節相比，它輕巧，散淡，像一首不必押韻的小令。沒有繁複的禮節，沒有必須周全的人情，只剩下吃一碗元宵的簡單。這份簡單，反倒成全了節日本該有的美好。

早晨散步歸來，我在庭院裡站住了。那棵來自故鄉的花椒樹，靜靜地立在那裡。我有意，它無聲。滿樹的花椒已經紅透，細細密密地綴在枝頭，像披了一身紅袍。南半球夏末的風吹過，椒香撲鼻。我忽然覺得，這是花椒樹在跟我互道早安——在這個遠離故鄉的地方，在這個屬於元宵的早晨。很祥和。很愜意。

說起來，花椒在故鄉是有來頭的。2018年三星堆出土的“搖錢樹”，據說原型就是花椒樹。四川漢源、茂縣，是花椒最早被人工馴化的地方。《漢源縣誌》裡記著，唐朝元和年間，漢源花椒就成了貢品，送進宮裡，喚作“貢椒”。

古人對花椒的心思，比我們想得深。《詩經》裡就有兩處。一處是《陳風·東門之枌》：“視爾如荍，貽我握椒。”——看你像錦葵花般美麗，你贈我一把花椒定情。原來三千年前，花椒就是信物。另一處是《唐風·椒聊》：“椒聊之實，蕃衍盈升。”直接誇花椒籽多，寓意子孫昌盛。再到後來，漢代宮廷裡有了“椒房之寵”。未央宮的椒房殿，牆壁用花椒粉末混合塗料建造，取的是花椒芳香驅寒的實用，借的是“多籽”的吉祥。皇后住進去，便是帝王至高恩寵的象徵。陰麗華、楊貴妃，都曾住過椒房殿。

人們常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可花椒樹偏不——美食與愛情，它都給了。

我們家與花椒樹，也算一見鍾情。

早餐桌就擺在庭院裡，挨著花椒樹。煮幾碗元宵，簡簡單單。孩子們年年嚷著要吃椒香芝麻餡的，那是我們家獨門的川味。芝麻的甜膩被花椒的微麻輕輕一挑，竟生出些別樣的清爽來。熱氣騰騰的元宵端上來，椒香混著糯米香，如暖風拂過心頭。

這一刻，沒有人想那些“美中不足的欠缺”。只有真摯的人，溫馨的相處，快樂在無邊地蔓延。

擁有花椒樹的人家，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美味。椒葉拌豆腐，清清爽爽的一盤，豆腐的嫩滑裡透出葉子的清香；椒葉炒雞蛋，金黃翠綠摻在一起，簡單得不像話，卻香得讓人停不下筷子；還有椒葉黃燜雞、椒葉燒鯉魚——那些味道，是無可比擬的。

摘花椒葉和摘花椒，卻是件有趣又難受的事。花椒樹的刺，紮人很疼。被紮過的人都知道，雖然很少發炎，但那種疼痛，細細的，尖尖的，能記住好一陣子。可玫瑰有刺，花椒也有刺，不過是自我保護罷了。幾個刺而已，喜歡美味和愛意的人，就稍稍忍受一下吧。

今年，或許以後很多年，我都會在這棵花椒樹下過元宵節。

遠離故鄉。卻有香噴噴伴著紅豔豔。有椒香撲鼻，有紅袍滿樹。有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元宵，和它所成全的，不簡單的快樂。

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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