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當年在新聞局國際部門服務時的老長官邵玉銘局長,月前因病遽歸道山,乍聞噩耗,內心深感驚愕與不捨。往事俯仰之間,雖已為陳跡,然回首前塵,猶恍如昨日。今日《中國時報》副刊刊出了筆者所撰〈亦儒亦俠的政壇騎士——送別已走遠的邵玉銘先生〉一文,謹照錄於此,以誌深切的悼念之意!
對一般人來說,人生走到了下半場,對世間緣起緣滅、人事的無常,總不免多了一分體悟,故古人有「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的慨歎,雖說如此,日前突聞老長官邵玉銘局長驟然因病辭世,內心既感錯愕,亦感萬分不捨。
特別是半個多月前,邵局長還曾來電寒舍,與筆者及內人親切暢談約半個多小時。他的聲音依然中氣十足、洪亮有力,全然聽不出身體已現警訊。談話之間,他歷數主政新聞局期間所面臨的重大決策,流露出他身為政務官當仁不讓、義無反顧的魄力,以及離任時仍有未竟之志的遺憾。
在這次短暫的空中敘舊中,邵局長意興遄飛,提起當年甫接掌新聞局之時,便主張應以文化的力量拓展臺灣的國際空間,讓臺灣在國際舞台上發光發熱。而欲落實此一政策方向,莫過於在世界各主要城市,設立以對外宣傳為主要任務的文化中心。他素以劍及履及、坐言起行著稱,遂立即訓令十餘位外館主任返國述職,共商此計。同時,又說動教育部毛高文部長及文建會郭為藩主委,三位首長聯名簽報行政院院長,終獲院方大力支持。
人盡皆知,最先落實邵局長此一宏遠構想的,乃是駐紐約新聞處。當他接獲該處張敏智主任來電稱,已尋覓到三處理想地點時,毫不猶豫,隨即利用周末飛美親赴當地履勘。才參觀了第一處洛克斐勒中心大樓,就拍板定案,說這是紐約的地標之一,地點再理想不過,其他二處無須再看。
後來,包括「臺北藝廊」及「臺北劇場」在內的文化中心正式落成開幕,出席貴賓冠蓋雲集,紐約市長亦親臨觀禮,雷根前總統更特錄影致賀,堪稱是當年該市的一大盛事。文化中心經營成效斐然,屢創佳績,無數臺灣藝術家及表演團隊赴美演出,諸如雲門舞集、朱宗慶打擊樂團、當代傳奇劇場、明華園、優人神鼓,以及亦宛然掌中劇團等,皆曾在此登台演出,屢獲《紐約時報》大幅藝評報導,為臺灣的形象爭光添彩,加分不少。飲水思源,實不可不歸功於邵局長的遠見與魄力。
邵局長身兼政府發言人,公務之繁忙可以想見,同事少有機會親炙左右。而我那年卻有幸以隨員身分陪同赴美宣講國情,見證他不辭勞頓,在十餘日間,馬不停蹄奔波於美國各地名校、智庫及著名民間社團,連續舉行十多場專題演說。每每以紮實精彩的內容、口若懸河的談吐與從容優雅的風度,博得滿堂喝采,台下的筆者,自亦深感與有榮焉。
即使遇有尖銳犀利的提問,他總能辯才無礙,循理委婉說明,終至釋疑解惑,令對方心悅誠服。訪美期間,他無暇與友人餐敘,也未抽空購物或從事任何餘興活動,即使體力透支至極限,亦從不叫苦喊累。那種無私無我、公忠體國的政務官風範,環顧當今政壇,能與其比肩者恐亦屈指可數。筆者至今回想起前述往事,一幕幕翻湧起來,仍為之心折不已。
過往這些年來,我與老長官緣疏,未能多所請益。惟兩年前,我於個人臉書貼文,記述自己在台北書展會場講述先嚴王靖國將軍率部死守太原半年多之壯烈史實。邵局長讀後,隨即留言道:「近來研究國共內戰,感慨良深,若是當年國軍將領都能效法靖國將軍抗共精神於萬一,大陸不會那樣淪陷。」老長官一言之褒,重如泰山,對戎馬一生的家父來說,尤為意義深長。
翌年,台北「民國歷史文化學社」出版了拙著《一代名將王靖國將軍的故事》,並擇期舉行新書發表會。邵局長獲悉後,主動表示願意出席致意。能邀得老長官撥冗蒞臨,自是求之不得,然而,最令我難忘的是,當天邵局長登台致詞之前,竟先面對銀幕上家父的照片,恭敬行三鞠躬禮。此情此景,如何不讓筆者永銘於心,終生感念!
邵局長是舉足輕重的政論家、史學家,而他對待曾追隨過的老同事如此情義深重,讓我想到的,不僅是司馬遷《史記》中義氣凜然的俠客精神,亦與歐洲文明傳統中的騎士風範頗有相通之處。更重要的是,他時時以家國為念的愛國情操與言行風骨,誠為當今政壇當之無愧的騎士。斯人雖逝,而風範長存。我等仍在世上趕路之人,唯有銘記其精神,自勉於心,方不負其無形的感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