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榕城,薄霧氤氳。28日上午,我與書友俞宗建、郭大衛等一行,受邀走進台江區黃培松故居裡的福州市美術館,探訪了《朱以撒論文藝書法小品展》。
跨進故居府第,朱以撒先生的筆墨便從展牆漫了出來——沒有喧囂的技法堆砌,更像天井裡那方青苔,帶著舊時光的溫潤。
迎面屏風之上,以撒先生自題的“我本快意”四字落筆從容,不疾不徐,卻藏著千鈞力道,恰似先生本人的模樣。這四字如同一把鑰匙,打開滿室文墨的門:九十餘幅小行楷如靜默的雪,綴在素壁之上,自成一方不容喧嘩的天地。
這便是朱以撒先生的“世界”了。人們常冠他以數重身份:書法家,評論家,散文家。然而在這裡,在這些尺牘大小的宣紙上,所有的名銜都悄然褪去,只剩下一個純粹的、與筆墨相對的人。這裡展出的都是尺牘大小的小品,一頁信箋、半幅詩箋,或錄古人詩話,或記自家談藝心得。先生的小楷最見功夫,線條清臒如寒潭鶴影,瘦勁裡藏著風骨;結體舒展似閑雲出岫,疏朗中自有格局。一點一畫從容不迫,看去是靜的,可那靜裡,分明藏著筆鋒掃過宣紙時,帶著生命溫度的“沙沙”聲。
展櫃裡的文稿並非特意炮製的“展品”,更像先生案頭隨手攤開的日常——頁邊有折痕,墨色有暈染,連字跡裡都帶著思考的溫度。《桃花源記》的行楷最為什麼動人,字與字如老友對坐,溫聲細語卻字字珠璣。起筆藏鋒的克制,收筆頓筆的沉穩,恰如先生談文論藝的姿態:從不說滿話,卻句句落在實處。墨色淡處似春雨潤紙,濃處像夜燈下的沉吟,濃淡之間,是文人書房的晨昏流轉。
轉過右廂房,以撒先生描寫文人妙境的《天生之物》的率真快意映入眼簾。撇捺舒展、點畫俐落,如隨口而出的警句,直抵人心。原來書寫的快意從不在工具,而在落筆時的坦然——心裡想的從不是“這字要怎樣才好看”,而是“這句話我非說不可”。
展牆前,我們站了許久,看到光影在字裡行間遊走,忽然懂了“我本快意”的真意。在人人都想把字寫得“像藝術品”的時代,先生偏偏把字寫回了“本心”——不為被人記住,只為讓自己安心。那些塗改痕跡、墨色深淺,都是思考的腳印,是時光在紙上刻下的年輪。
走出展廳時,薄霧已散,陽光落在坊巷青石板上,像極了先生字裡的留白。真正的文人書法從不是紙上的符號,而是藏在筆墨裡的人生。我們在墨痕裡讀懂的,不僅是先生的書法,更是一個文人對初心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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