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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只是李翊雲的體驗
來源:蔣品超 | 記者/作家:蔣品超 | 發佈時間 :2026-05-14 | 93 次瀏覽: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前不久華裔作家李翊雲以《自然萬物只是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獲2026年普利策回憶錄或自傳獎(Pulitzer for Memoir or Autobiography)。本書記錄了她在七年內先後喪失兩個兒子的經歷。

 

作品獲獎後引起強烈反響。有人認爲李翊雲以極其剋制、甚至倔強的筆調,審視了兩次喪子之痛,專注真相與清醒,拒絕“傳統療愈敘事”(The conventional narrative of healing),是對“世俗悲傷框架”(The secular script of grief)的正面迎擊。

 

有人則質疑她所謂尊重兒子自殺選擇是美化自殺,尤其兩個兒子並未實質成年(The existential adulthood),具有亞裔倫理觀的讀者更排斥她冷靜的存在主義式敘事風格(A form of existential stoicism)。普利策獎評委認爲該書聚焦於“真相、語言與生命的延續”(Focuses on facts, language and the persistence of life)。

 

的確,這本書雖然寫的是喪子之痛,且是兩次喪子,這對於常人會是難以承受的悲傷,但本書並不是典型意義上的“悲傷敘事”(Grief memoir),並且在作品和相關採訪中,李翊雲都拒絕使用Grief(悲傷)這個字。

 

但讓普通讀者無法理解的是,她同時說她所處的是一個深淵(Abyss),而且不是暫時的,是永久的棲身之地。“If an abyss is where I shall be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the abyss is my habitat。”(如果深淵將是我餘生的歸屬,那麼深淵就是我的棲息地。)意即她決意不從深淵中走出,是一種理性清醒的抉擇,因此她拒絕“療愈”。

 

如果按普通邏輯,她既然認定自己拒絕“療愈”,決意處在“深淵”,她應該會深陷在悲痛之中,這也是普通人通常的作爲。但李翊雲在兒子自殺後,則並不如此,而是生活依然井然有序,繼續教學,承接更多項目,接受更多媒體採訪,並做園藝、閱讀、寫作、聽音樂、與丈夫林間散步、或旅行。

 

她對現狀生活的享受與顯出的優雅,甚至讓採訪她的記者也驚詫:“與李翊雲交談時,最令人驚訝的也許是目睹她在兩個似乎不相容的現實中生存的能力:一個是她生活在被她稱爲深淵的荒涼狀態中,另一個是她在工作、友誼和婚姻中,在一些細微的瞬間和回憶中找到滿足、娛樂甚至快樂。”(《李翊雲:“我永遠都不想擺脫思念孩子的痛苦”》Alexandra Alter,2025年5月22日《紐約時報》)李翊雲稱自己這種狀態不是對悲傷的放棄,而是一種徹底的接受(Radical acceptance),是一種對現實極度清醒的承認。

 

但直面作品與相關採訪,我的感受是,就跟她養花種草養寵物一樣,兒子對於李翊雲只是一種體驗,並不是她生命真正的需要(The existential needs)。一旦這種體驗完成,兒子對她就失去了意義,甚至是累贅。

 

對於兒子的自殺,李翊雲設定許多儀式,人們不應該只漫遊在她所設定的儀式上。大多數時候儀式只是門面,做給人看,並不代表以其爲儀式的人視其爲重要。譬如國家紀念碑,除了場面,一種象徵性,有多少政府和國家元首真正重視這些象徵儀式背後的人和事,所謂人民,所謂英雄? ——儀式只是一種面子工程,不代表設立儀式的人內心真正視之爲重要。

 

李翊雲保留他兩個兒子生前的遺物,設置與兒子們相關的裝置,說和做那些與喪失兒子相關的感傷的言行,其實都是一種儀式,只是爲做給人看,這裏人也包括她自己。——我曾是這兩個孩子的母親;人世間作爲孩子的母親失去孩子理應如此行的,我也如此行;甚至我是一個優秀的作者,我用我的筆記錄人(不僅是李翊雲)在此刻當有的感受以表紀念……這些只能說明,她是活在儀式中,而不是活在感情中。否則她不可能既陷在深淵中,同時轉身又可以優雅的生活,自如的言笑,並且教導人如此行。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在精神世界是一樣的。

 

因此,我推斷她自稱尊重兒子們自殺的選擇其實是她在內心深處已然對兒子們放棄,你既然選擇死(Mortality),你就去死,對於我,你作爲兒子我希望得到的體驗已經完成。

 

這樣的分析對於一個失去雙子的母親聽起來過於冷酷,但對於作品與相關採訪所折射出的李翊雲作爲一種生命現象(The phenomenology of life)探討,這卻是李翊雲給人的真實感受。

 

她可以決絕的不使用中文寫作,說明她對使用中文寫作將失去的生命元素(Constituents of life)有着義無反顧的堅持,對這些生命元素飽含深沉的情感。一個懷有情感而非失去理性的人對另一事物——她的兒子卻失去情感,對兒子自願選擇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予以尊重,不予挽留,是因爲她在內心深處並不認爲兒子這一事物對她重要。

 

冷漠,讓另一個生命篤信存在已毫無意義的冷漠,我覺得是李翊雲兩個兒子選擇自殺的原因。

 

網絡上流傳說李翊雲兒子曾問她:“你理解痛苦,把痛苦寫得那麼好,爲什麼要生我們呢?” 人(The human being)通過與痛苦共存產生快感(The inner fulfillment),這是一個很深的哲學命題,而在我們生活中並不鮮見。譬如一個作家長期堅持寫他過去的痛苦,他從述寫這些痛苦中經歷悲苦從而得到滿足與愉悅。李翊雲是否將這一傾向推向了極致,使她在潛意識裏不懼怕甚或希望從兒子那裏獲得更大痛苦,以由此獲得更大的滿足?

 

她選擇尊重兒子自殺,而不予以挽留,在正常人看來,這是不可思議的事。試想,如果在兒子們離世前讓李翊雲放棄寫作停止工作,她會選擇如尊重失去兩個孩子一樣選擇尊重失去寫作和工作嗎?我相信她會如選擇拒絕以中文寫作而執着用英文寫作一樣選擇另一種強烈的方式抗爭,因爲那纔是她的生命,是她的重要(The essential),而兩個兒子不是。而這卻是兩個孩子的生命線。這應該是悲劇的根源。

 

如我一樣的人們是以珍惜生命而論,李翊雲不是,她是以自我體驗而論,因此兩個兒子的自殺對我們是沉重的,對她只需要一個儀式。

 

2026年5月11日,Arcadia

 





圖片來源:pixabay

 

【作者簡介】

蔣品超,美國國會圖書館國藏作家,多部自著和主編著作爲美國國會圖書館、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收藏;美國國會“全球網絡自由法案(Global Online Freedom Act)”當事人;曾獲美國視覺藝術協會自由寫作獎,及獲臺灣總統文化獎、國際中文獨立筆會自由寫作獎提名;曾任英國BBC電臺自由撰稿人、美國自由亞洲電臺特約評論人。

 

电话:6262831858,电邮:pyts1010@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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