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 CHINESE JOURNALISTS
1
從綱島乘東橫線,不用換車,五十分鐘就到了東京的池袋。跟連金約見面的時候,他一再地囑咐我說:“你第一次到東京,千萬不要出月臺。下了車,在月臺上等我們就行了。不見不散。”
是房東勝見美子幫我查的路線,她也囑咐我說:“如果聽不懂日語,你就看漢字。看不到漢字就數數。一共有十站,電車停第十次的時候你就下車。”
跟連金相識,純粹是偶然。因為一直沒有找到工作,不去學校的日子,我會到外邊瞎轉悠。那天我去鐮倉,一下車就看見了那家畫廊。說真的,我不懂畫,進畫廊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也因為海報上介紹的畫家是中國人,還是位女性。我現在想不起女畫家的姓,只記得最後邊的字是“華”。畫廊裡燈光溫柔,三四個人在看畫,窗前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我看了幾分鐘畫,想走的時候,女畫家讓我坐下來喝一杯茶。我坐到男人的對面。其實,看他的第一眼,我就感覺到他跟我一樣是中國人。女畫家問我喝熱茶還是喝冷茶。我說喝熱茶。她去沖茶的時候,男人問我:“你也是中國人嗎?”
我說是。他看起來很高興,說女畫家的丈夫是他的好朋友,還說女畫家有才氣,他很喜歡她的畫。我想因為我也是中國人,他才會自來熟,跟我說了這麼多的話。女畫家端茶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完了自我介紹。他姓賴,叫連金,從中國臺北來的日本,現在在一家華文報社當記者。然後他問我來日本有多久了,是學生還是已經工作了。我說我是留學生,從北京來日本的,來了還不到一個月,正在找工作。開始,他好像不明白,我就解釋說我需要交學費,得半工半讀。話都說到這個程度了,我乾脆把跑了一百多家都沒找到工作的經歷也說了一遍,只是描述得有點兒像闖江湖。他對我說:“你這麼年輕,日本好多中國飯店,找個端盤子的工作應該不太難。”我說我在日本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不知道端盤子的工作應該怎麼找。他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問我能不能告訴他我的電話號碼,也許以後能夠幫我的忙。我還沒有買手機,就給了他房東家的電話號碼。我非常高興,覺得認識他可能是我的幸運。
從畫廊裡出來,我去看了鐮倉大佛。不過我沒想到佛像會那麼大,昂了半天的腦袋,脖子都累酸了。
說到運氣,我自覺還算不錯。乘上飛往日本的飛機,我覺得曾經擁有過的世界,在起飛的刹那間就蕩然無存了。在日本的日子,也許只能靠我的運氣了。我一直喜歡坐在飛機裡看到的天空景色:藍的天,白雲輕飄飄的,像浮游的棉花,也像棉花糖。時間在飛逝,而我當時的心情卻是希望飛機能夠一直地飛下去不停歇,不要抵達日本。後來我跟很多人說起這一刻的心境,原因是我不知道下了飛機以後,有沒有人來機場接我,大學會不會給我安排宿舍,工作能不能儘快找到。我非常非常害怕。每次我說到這裡,聽的人都會感歎說:“你真有勇氣。”或者說:“你膽子真大。”
但天無絕人之路。大學教授還是安排了一位叫雅子的學生到機場接我了。雅子其實是中國人,因為跟日本人結婚,入籍日本,所以有了一個聽起來像日本人的名字。我沒有想到的是,她直接把我帶到了橫濱國際酒店。一進酒店的大門,我就問她住一個晚上要多少錢,她朝我笑笑說:“一萬八千日元。”我嚇了一跳,問她要在酒店住幾天,她淡淡地說:“住到你租到房子為止,至少也要一個月吧。
”我的嗓子立刻就啞了。
來日本前,我一共準備了一萬美金,按照當時的比價,相當於一百萬日元。那麼,用一百萬除于一萬八,我想我可以在日本待二十天左右。雅子在櫃檯跟服務員說話,但是我聽不懂。不久,她帶著我跟在服務員的後邊去房間。在電梯裡,我問她學校給不給我介紹工作。她說工作要自己找,但不太容易找到。我“嗯”了一聲。她接著說:“即使你有好運,大概也要等幾個月的。”我問為什麼要等這麼久,她反問我:“你會說日語嗎?”我說我自學過日語,會讀會寫,但是不會說。她問為什麼。我開玩笑地說:“教我的是書本,書本是啞巴老師。”她笑了,然後讓我先學著說幾句日語再去找工作。
在日本的第一夜根本睡不著。不安和緊張,以及疲勞充滿了我的身體和大腦。聽起來橫濱國際酒店是一個很氣派的名字,但實際上房間小得只有六個榻榻米那麼大。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和一個寫字臺,寫字臺上有電視機和電話。我的情緒亂糟糟的,決定到酒店的外面走一走,同時又覺得害怕,但是越害怕越是感到興奮,因為橫濱這個剛剛光臨的城市裡,有太多令我紛亂的想像。
唯一能夠打發時間的只有寫字臺上的那台電視機。我打開電視,電視裡放映的是什麼節目,因為無心記,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遙控器上有“有料”兩個字。因為是紅色的,看起來特別顯眼。我一直握著遙控器,幾次想按那兩個字,但又猶豫著放棄了。我想我是個女生,結帳的時候萬一……一想到萬一我就洩氣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還是睡不著,聽不懂什麼意思的電視節目使我覺得無聊。床頭有一個很小的冰櫃,打開發現裡面有啤酒。我喝了一罐啤酒,是一口氣喝下去的。於是血液開始往腦子裡沖。這時候我對自己說,要麼就看,要麼就不看。最終我抓起了遙控器,快速地用手指按下“有料”兩個字,螢幕上立刻換成了男女二人在床上的戲。
雖然我曾經看過很多毛片,但這是與西方完全不同的日本版本,還是以新鮮吸引了我。裡面的女孩子幾乎都是高中女生,十幾歲的樣子,身體很美,那種青春的美。只是還不懂得做愛,不懂得放蕩。或許這些女中學生們的腦子裡正想著錢,她們看上去毫無感覺,木偶娃娃般將她們與生俱來的青春和美在被玩弄的過程中展現出來。我有些迷惑,日本怎麼允許未成年的少女拍這種三級片呢?
儘管我有一點點兒心痛,但是殘缺甚至是變態的性的覆蓋還是安慰了我。城市在雨的濕潤中,我在熱水般的濕潤中。無論日後我在日本的運氣如何,日本的初夜是娛樂的,新鮮的。此時此刻的我是興奮的。我忽然覺得自飛機起飛時便困擾著我的不安、孤獨以及悲傷,都不過是一種臨時的誇張。通向新的人生的路剛剛在我的腳下展開。我二十多歲,風華正茂。
雅子真是個好人,她只讓我在旅館住了一個晚上,就把我帶到她自己的家裡住了。過了一個星期,一位叫李日升的中國留學生,說他認識日本國際理解教育學會的會長,而這位叫勝見美子的會長,聽說我沒有地方住,願意我暫時住到她家裡去。李日升說:“你也不能白住。象徵性地給幾個房費吧。”他帶我去了勝見美子的家。一開始,勝見美子說不要我的房租,但是我不肯,有時候欠人家的情比欠人家的錢更令我覺得不舒服。說什麼我都堅持每月交三萬日元的房費,勝見美子就答應了。用一百除三,我想我可以在日本待一年了。
李日升帶我離開雅子家去勝見美子家時,雅子跟我解釋,說安排我住橫濱國際酒店並不是她的錯。她說是教授讓她安排的。教授還告訴她,我在國內是作家,賺了很多稿費,不在乎酒店那幾個錢。我說國內幾本書的稿費,拿到日本花的話,根本不成比例。她說她當然知道,其實她曾經想過要給我安排一家便宜點兒的地方,但她以為是我自己跟教授吹牛,所以故意“教訓”了我。最後,她突然對我說:“有一點我沒有想到,你一個女孩子,竟然會花錢看毛片。說真的,我幫你結帳的時候都覺得丟人。”
雅子之後是李日升和勝見美子。之後是連金,真的是天無絕人之路。
連金真的打電話到勝見美子家找我,說他在橫濱有一位朋友,也是中國人,叫維翔,能幫我介紹一份工作。他約我兩天后的下午五點在JR線池袋站的月臺上見面。
2
就像是要我牢牢記住維翔似的,沒想到見他的第一面,竟讓我在月臺上等了一個多小時。更沒有想到的是,連金將我親手交給了維翔以後,人間蒸發般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掉,永無再見。
約好了五點見面,已經快六點了,連金和他的朋友還是沒有出現。我也不能擅自離開,因為跟連金說好了“不見不散”。山手線的電車一輛接著一輛地停在面前,車車不空的人流湧下來擠進去,就是沒有連金的身影。不久,天開始暗下來,還下起了小雨。我穿了一件紫色的風衣,風衣下只有一件毛衣,覺得非常冷。有幾次我想走了算了,但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個能為我介紹工作的人,就當是好事多磨吧。
連金向我跑來的時候,我正好到了崩潰的邊緣,差一點兒就要哭出來了。連金也穿了一件風衣,是米黃色的。“原來你真的等在月臺上啊。”連金一邊說,一邊扯著我的胳膊向出口走。不等我作解釋,他接著說:“多虧了維翔,是他想到你有可能在月臺上等我們,讓我來月臺上找你的。你知道嗎?我們在檢票口那裡等了你一個小時。”我說我在月臺上也等了一個小時。連金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跑兩步吧。”他開始跑起來,我跟著他跑,從這個時候起,身邊的一切我都感覺不到了,我跟著他迷迷糊糊地出了檢票口。
連金指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對我說∶“他就是我朋友維翔。”
我的心裡滑過了一絲亮光,覺得喜歡他。我一向喜歡高個子、目光冷漠、神情自若的男人,喜歡屁股性感的男人,喜歡牙齒雪白而整齊的男人。正如媽媽對我的評價:“你這個人比較好色。”我的疲勞一掃而光。然後連金指著我對維翔說:“這就是我說的秋。”維翔朝我點了一下頭,說要請我和連金去一家四川餐廳吃飯。我肚子早就餓了,馬上就同意了。
維翔走在連金的身邊,我走在他身邊。天更加黑了。本來我是覺得冷的,但這時卻脫下了風衣搭在手臂上。我聽見連金跟維翔說了句什麼話,但是沒有聽清。這時候,維翔放慢了腳步,側過頭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對我來說,池袋是新鮮的,維翔是新鮮的,要去的餐廳也是新鮮的。不管怎麼說,這是我第一次去海外的中國餐廳吃飯。不過,池袋的夜晚跟橫濱沒什麼兩樣,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飯店,燈火輝煌。高樓牆壁上的大電視裡正在播放手錶的廣告,流出來的音樂好像在空氣裡顫抖。有一刻,維翔走到比我跟連金前一點的地方。他的一頭卷髮不知是不是燙的。他穿了一件銀灰色的西裝。我忽然有點兒亢奮,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一上一下地跳。
維翔說他姓李,老家是山東。我叫了他一聲“李先生”,然後說我的老家也是山東。他說他並沒有去過山東,他爸爸在山東出生,在天津長大,而他自己在中國臺北出生。我說雖然我去過山東的幾個城市,但只待了幾天。他說我們可以算是半個老鄉了,不如不要稱他“李先生”,就叫“翔哥”好了。我就笑著叫了他一聲“翔哥”。他問我喜歡吃什麼。我說想看看菜單。他把菜單遞給我說:“想吃什麼就叫什麼,不用客氣啊。”我讓連金點菜,但連金只點了兩個炒菜,我就點了魚和火鍋。翔哥問我喝不喝酒。我當然會喝酒,但今天似乎不是喝酒的氣氛,就說想喝茶。他叫了一壺龍井,聞起來很香。我喝了一口,似乎喝到了所有的山清水秀,身體一下子舒服起來。
我們邊吃邊聊,在店裡待了很久。說到幫我找工作的事,翔哥說他從連金那裡知道我在國內是搞文字工作的,不知道想找什麼樣的工作。
他大概是在試探我,我有點兒不自在。
連金對我說:“維翔在橫濱認識很多朋友,有什麼要求的話,儘管說好了。”
我的臉有點兒熱,看著翔哥說:“我有自知之明。我剛來日本,不會說日語,所以不是由我來挑工作,而是有沒有工作可以讓我做。”我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剛剛又交了一大筆學費,所以呢,不管是什麼工作,只要有得做就行。我需要賺錢。”
好像他一直在等著我這麼說,立刻回答道:“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工作的事談妥了以後,連金說時間已經很晚了,我說我也該回橫濱了。連金說他住在東京,但是翔哥住在橫濱,跟我是同路。他想起什麼似的,建議翔哥“送送我”。翔哥看我。我裝出只是問問的樣子,有點兒結巴地問他方便嗎?他回答說方便。連金說:“那我們走吧。”我本來就感謝連金的,現在更加感謝他了。
出了飯店以後,連金對我跟翔哥說:“你們走吧。”我謝了他,跟他說再見。後來我沒有再注意他,所以不知道他是朝哪個方向走的。
後來我們根本沒有再見過面。現在想起來,我還是有一種可笑的印象,覺得連金是為了把我交給翔哥才出現的。
3
電車帶著我遠離了池袋的嘈雜。車廂裡一共有十幾個人,但是都靜悄悄的,要麼是閉著眼睛睡覺,要麼是捧著本書閱讀。翔哥坐在我身邊,大腿緊貼著我。兩個人無聲的沉默令我覺得難受。看窗外,是黑乎乎的一片。我希望他跟我說點兒什麼,但他一直沉默不語。想想在四川餐廳吃飯的時候,說話的基本上也都是連金,也許他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我,於是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下。他小聲對我說:“下一站我就要下車了,但是如果你希望我陪你到你下車的地方,也可以。”
我打斷了他的話:“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不用麻煩你了,今天已經花費了你不少的時間。”
他不吭聲,過了一會兒後問我:“真的不用送你到家嗎?”
我說:“真的不用。”我再一次謝了他。快下車的時候,他又小聲對我說:“人生地不熟的,你回去的時候千萬要小心。至於工作的事,你放心吧,我會儘快跟你聯繫的。”
他下了車,車門關上了。然後電車跑了起來,我追著他的身影看。看不見他之後,我換了個座位,坐到了剛才他坐過的地方。我使勁兒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之後我一站一站地確認著月臺上站牌的名字,終於到了綱島。下了車,出了檢票口,發現雨已經停了。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只有路燈將路面照得發亮。我在路燈下待了一會兒。
之後的一個星期,他一直都沒有給我打電話,偶爾想起在四川餐廳的對話,好像一場夢。我想,也許是他不喜歡我這個人,所以不想幫我的忙了吧。
幾乎在我對找工作的事感到絕望的時候,勝見美子讓我陪她一起去車站附近的一家大超市。她說反正我在家待得百無聊賴的,不如出去走一走,順便也可以找找工作。她說車站附近有很多麵包店和飯店,如果由她這個日本人幫我一起找的話,也許能找得到。我想她說得對,就坐上了她的車。
她買了好多肉和菜。車站離超市不遠,五分鐘就到了。她把車停在停車場,帶著我,疾風閃電般地詢問了幾十家飯店和麵包店。聽說我是外國人,不會說日語,所有的店都拒絕了我。我很難過,讓她帶我回家。去停車場的路上,我對她說:“我就知道沒有地方要我的。”她不吭聲。上了車以後,她問我要不要緊。我說我有點兒受不了。她說橫濱這麼大,又不止綱島這一個地方有店,可以到其他地方試試。我想她不理解我。說真的,受不了的是我的自尊心。雖然雅子早就告訴我工作不好找,但我也沒想到沒有一家店要我。我想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也許我只能跟以往一樣,不去學校的日子,就坐在勝見美子家的窗玻璃前看外邊的樹和街道,看一個個陌生的人走過。趕上流浪貓走過窗前,我就會興奮地敲一下窗玻璃。
再往後呢,我想大不了花光了全部的存款回國罷了。
回勝見美子家的時候,路過一條小街,遠遠地,我看到街的盡頭有一個斜坡,斜坡上有一家加油站。她把車停在加油站,我以為她要加油,但是她問我對加油站的工作感不感興趣。我說算了吧。她讓我看道口的一個招牌,說加油站正在招人。看到我猶豫的樣子,她鼓勵我說:“已經來了,最後試一下。反正被那麼多家拒絕了,也不怕再被拒絕一次。”我想了想,回答說:“好吧。就試最後一次吧。”但是我讓她先去問問要不要外國人。她去了,很快返回來,說店長讓我去面接,我趕緊下車去店長那裡。店長問了幾個問題,我都回答是。最後,他讓我明天就來上班。我以為聽錯了,問勝見美子:“是叫我明天來上班嗎?”
勝見美子說:“是啊。讓你明天就來上班,一小時九百日元。”
回到車上,我只想聽一聽勝見美子對我被聘用上了的這件事的看法。她說趕上加油站缺人,而工作的時候基本上不用語言。其實剛才我也觀察過了,車來加油的時候,工人先是說“歡迎”,然後拿塊抹布擦擦車窗,然後車離開的時候說一聲“謝謝”。她對我說:“幸虧我堅持試試。”我說是。
翔哥突然來電話了,問我現在的情形如何,有沒有找到工作。我努力讓自己在電話裡不哭,但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抽抽搭搭的。誰叫從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對他就有了一種愛戀的感覺呢。我詳盡地述說了我在加油站上班的情形。面接的那天給我的印象是,加油站的工作不過是用抹布擦擦窗玻璃,鞠著躬說聲謝謝而已。但實際上,即使沒有車來加油,工人們也得一直站在露天裡。最使我痛苦的是,有幾個客人要洗車,而我打工的店比較小,根本沒有洗車機器,只能人工洗,一洗就是一兩個小時。
話說我上班的那天,不巧趕上了壞天氣,早上已經是烏雲密佈,中午天開始變黑,跟著就下起了雨。更甚的是,雨下了沒多久就轉雪了,接著是雪轉冰雹。風一直不停地刮。我想老天跟我開了一個非常誇張的玩笑。我曾經十分喜歡西部的民謠信天遊,慘厲的歌聲交織著劈裂的嗩呐聲,令我每一次聽到都會心抖抖地逼出淚水。但是用自己的肌膚感觸到信天遊,這應該是第一次。我連站帶跑地幹了八個小時,回家後覺得腰痛腿痛。最主要我對用來洗車的藥水過敏,臉上的皮膚腫起來,又紅又痛又癢。我憤憤地對翔哥說∶“我真的搞不懂日本人,簡直是傻,沒有車來的時候坐著休息多好啊,非得一直站著。我真的幹不下去了。”他一聲不響地聽我把話說完,問我怎麼辦。我說我只在加油站幹了一天,第二天就辭了。他說辭了好,因為剛好為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說新工作不錯,但是也要面接。他問我明天有沒有時間。我說有。他對我說:“如果你臨時有急事不能去面接,請一定打電話通知我。”他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我說好。放下電話,我高興得一直想笑。
4
翔哥已經站在櫻木町車站的檢票口等我了。他穿了一件銀灰色的西裝上衣,黑色的水洗布褲。我問他是否已經等了很久,他說他也剛到沒有多久。然後,他看了看我的臉,對我皮膚過敏的事表示難過。他問我臉還痛不痛。我說有點兒癢癢。於是他帶我去藥店,買了一管消炎藥膏。他當場打開藥膏幫我塗藥。他的手觸碰到我的面頰時,我的心也癢癢的了。然後他說這份工作實際上是他爸爸介紹的,所以要我去見見他爸爸。
我跟他坐電車去了石川町,因為他爸爸在中華街的一家咖啡廳等我們。
咖啡廳很大,客人很多,但客人中的一大半都是中國人。他爸爸選擇的座位不太好,就在咖啡廳的中心,進進出出的人都會經過我們身邊,令我覺得鬧心。他對他爸爸說:“你這麼早就來了啊。”然後又把我給他爸爸介紹了一下。我趕緊跟他爸爸打招呼:“您好。”他爸爸回了我一句你好。沒想到他爸爸看起來很年輕,說是他哥哥都不過分。雖然他爸爸坐在椅子上,我還是感覺到他的個子很高。現在我只記得他爸爸也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裝,至於是什麼樣的襯衫和領帶,已經想不起來了。我本來是有一點兒緊張的,但是他爸爸在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東張西望的,根本不看我的臉。剛開始我以為他是在找什麼人,幾分鐘後,我判斷出東張西望是他的一種習慣。
翔哥坐在他爸爸的對面,我坐在他的身邊。說話的時候,我常常會轉過身或者歪著頭看他。我還保留著他在四川餐廳留給我的印象,就是不太喜歡說話,沉默寡言。另一方面,他爸爸跟他正好相反,非常善談。說真的,翔哥從容安靜的樣子,日後常常浮現在我的心裡,特別是我們熟悉了以後,當我們成為一對相愛的男女,一對情侶,我總是被他的安靜深深地吸引。對我來說,男人的最終意義,是一種神秘的感染性和多餘的複雜性,是為了解釋一個存在的夢幻。因為這個理由,後來我花了很多年的工夫去追求,代價大得要我押上了肉體的全部和全部的信心。我現在也沒有覺得有什麼過錯和悔恨,反正,人在不同的階段總會有不同的追求。
不久,他爸爸說要帶我去見一個朋友。他解釋說,這次給我介紹的工作,是在制果工廠做糕點,但是他本人不認識工廠的負責人,他的朋友會帶我去工廠面接。我看了看翔哥,翔哥要我跟著他爸爸走。我謝了他,跟他說再見的時候,他說晚上會給我打電話。
翔哥的爸爸帶我走進了一間屋子,我想這是一間辦公室。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見我跟翔哥的爸爸,他立刻站起來,問我會不會說日語。我說我不會說,但是能看能讀,多少也能聽懂一點兒。他問為什麼。我把對雅子說過的話跟他也重複了一遍。他笑著重複了一句“啞巴老師”,然後把早已經準備好的頭盔遞給我說:“你坐過摩托車吧。”我說沒有。他露出吃驚的樣子對我說:“那麼就體驗一次吧。”他讓我跟他走。我小跑著跟著他出了辦公室,忽然想起來忘了跟翔哥的爸爸說再見。
按照男人的吩咐,我坐到摩托車的後座上。男人坐穩了以後對我說:“摟緊我的腰。”因為是第一次乘摩托車,我很興奮。天氣真好,天空湛藍湛藍的。我緊緊地抱住男人的腰。摩托車一溜煙地跑了起來。
還沒覺得過癮就到了制果工廠。男人先下車,我跟著下了車。朝制果工廠大門走去的時候,我感到心臟在上上下下地振動。後來我慢慢地理解了,中國社會講究的是人情世故,在中華街,如果有熟人介紹,如果對方答應面接了,那麼面接就不過是走過場。其實,我去面接的那一天,正好是制果工廠開張的日子,事前雖然內定了三個工人,但是人手根本不夠。廠長姓陳,來自中國臺北,後來我們都叫他陳師傅。他告訴我,工廠裡的活基本上使用機器,人能幹的活很少,也很簡單,根本用不著學習。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漫長而又痛苦的找工作的日子,終於結束了。廠長給了我一套白色的制服,要我換了去幹活。我嚇了一跳,問他:“現在就開始上班嗎?”他說是,還帶我去打卡機那裡教我怎麼打卡。開摩托車帶我來的男人看起來很高興,讓我好好幹,爭取早一點加工資。我謝了他,他謝了廠長,然後就離開了。
位於橫濱中華街一角的這家工廠,很像袖珍版的中國。靠牆的桌子上放著一台答錄機,裡面流出來的是鄧麗君的歌聲。圍在工作臺做月餅的人都說中文。牆壁的四圍是一面面的鐵架子,上面擺滿了饅頭和肉包。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工廠的這種氣氛,我覺得這像一種生活,熱熱鬧鬧,充滿油鹽醬醋的氣味。有一點廠長說得對,就是工廠裡的活不需要動腦子,既輕鬆又單純。
我跟那幾個工人很快就混熟了。令我感到意外驚喜的是,工廠一天管工人兩頓飯:午飯和晚飯。陳師傅讓我們自己做飯:“你們想吃什麼,就挑個人去買好了。買回來以後呢,會做菜的人負責做菜好了。”廣州出身的衛東一直笑嘻嘻的,大家都推薦他去買菜。他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大捆空心菜。大家又讓他炒空心菜。他說不好吃也不准埋怨啊,便將空心菜放在油鍋裡炒了一下端到飯桌上。日本的大米好看又好吃,亮晶晶得像透明的珍珠,吃起來香噴噴的。綠茶熱乎乎的。也許是因為人多熱鬧,雖然空心菜只用大蒜和鹽熗了一下,我們還是把盤子吃了個底朝天。我一直有一個奇怪的毛病,就是吃飯的時候不敢聽音樂,會引起胃痛,還會傷感流淚。今天我一邊聽鄧麗君的歌聲一邊吃飯,胃竟然沒痛。
下午的活還是做月餅。我的工作是,將按照分量稱出來的豆沙捏成圓圓的球狀,將豆沙球用面皮包起來。
現在讓我介紹一下其他的幾位同事吧。除了我和衛東,大劉是北京出身,而小林則來自福清。有一次,陳師傅問我們知不知道鄧麗君,我們都說知道。
說到鄧麗君,在我的記憶中,應該是20世紀80年代開始走紅的。我第一次從她那淒婉、哀怨的歌聲中感知了內心的悲傷。然後是張行的《遲到》,張薔的《東京之夜》。這些有顏色有味道的聲音,精靈般在城市以及城市的空氣裡散發著女人、疾病乃至花草的氣息。打一些比喻來說的話,我的心病了,城市病了,海突然靜了,海水突然涼了,神經支離破碎。現在想一想,喜歡上文學,也許跟鄧麗君有一點兒關係,通過文字來表達心聲。
快下班的時候,工廠裡的電話機響起來,陳師傅說是找我的電話。為了不弄錯,我問是什麼人找我。陳師傅說是個男的。我以為是翔哥的父親,沒想到卻是翔哥。翔哥會打電話到工廠,我真的是又高興又興奮。
翔哥說∶“是我。”
我說:“啊,謝謝你,沒想到面接完就開始工作了。”
“下班後有什麼事嗎?”
我說:“沒事。”
“想不想一起吃個飯?”
我點著頭說:“好啊。”
“那麼,我六點在綱島車站的檢票口等你。不見不散。”
我說:“好,不見不散。”
我是一鼓作氣趕到綱島車站的。看到我,翔哥一臉平靜地舉了一下手。正是下班時間,車站的裡裡外外都是人。車站的附近就是商業街,咖啡店、麵包店、飯店、居酒屋,甚至菜店,可以說應有盡有。有些店的商品就陳列在店口,比如花店,連櫃檯都搬到了露天裡,有客人買花,店員就在檯子上包裝鮮花並收錢。
翔哥有一個習慣是我後來悟到的。後來我無數次搬家,我們吃飯的地方換了又換,但每次約會,他都是比我先到。他會帶著我徑直去某一家居酒屋或者飯店。我覺得他是在見到我之前,就已經將周圍的情況瞭解好了。
法國小說家勃勒東說過一句話:愜意的生活就是在一間玻璃房子裡,人人都能看見你,沒有任何秘密。這句話用來形容日本的居酒屋,一點兒都不過分。我特別喜歡日本的居酒屋,誰都不看誰,自己喝自己的,非常自在。翔哥帶我去的居酒屋,有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叫“荀菜櫻阪”。進去後,他問我喜歡坐在椅子上,還是喜歡坐在榻榻米上。我覺得榻榻米新鮮,就選擇了榻榻米。他告訴我用不著“跪坐”,會導致腿腳麻木,覺得怎麼舒服就怎麼坐。於是我伸著腿坐在榻榻米上,果然很舒服。斜對面坐著一個男人,一邊用牙籤剔牙齒,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腳指頭。我最討厭有人當著我的面摸腳,覺得有點兒噁心。不過我很快就把他忽略了。
翔哥問我工作是不是很累。我說站了大半天,當然會累,但幹活的時候很開心,所以也不覺得特別累。他問我喝什麼,我要了紮啤。一位年輕的女孩為我們上啤酒,她半跪在飯桌旁邊,笑眯眯地說了一句“請慢慢享用”。我跟翔哥說女孩讓我想起了一首詩。他問是什麼詩。我背給他聽。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接著是翔哥說我們乾杯吧。我舉起杯,跟他舉到眼前的杯碰了一下,然後一口氣喝掉了一半。因為在工廠裡吃過晚飯,我肚子不餓,不怎麼想吃菜,光喝酒了。之後我差不多一直點溫燒酒,而他就一直為我斟酒。酒盅裡升騰出的熱氣在我和他的中間繚繞,很像兩個人的呼吸。說真的,他說的普通話很糟糕,但嗲嗲的。他說話的時候,我的心裡會癢癢的。
話題聊到我的過去,他想知道我在國內有那麼好的工作,為什麼要來日本,為什麼寧肯在工廠裡打工也不回國。我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他怎麼可能理解呢?
來日本真正的原因,是我剛剛跟零兒離了婚,離了婚還不得不住在從零兒單位分配的公寓裡。零兒搬走了,每天進進出出家門的時候,總是要跟零兒的同事見面,見了面又不得不打聲招呼。人生的痛苦可以由我跟零兒分著扛,這種彆扭的感覺就沒有辦法分著扛了。好像中了邪似的,我越是想儘快地忘掉零兒,零兒的同事們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將零兒提示于我。我想逃也逃不掉。這些事我也不想對他說,說了他也同樣理解不了。
來日本的機緣是一件紫色風衣。或者說是和風衣有關的一張照片,和照片有關的一本書。這樣說,聽起來似乎是在繞圈子,但這是事實。兩年前,我在北京飯店的購物處買下了一件風衣。我穿著它走在北京的街頭時,曾有迎面走過來的男孩子,沖著我豎大拇指。我知道豎大拇指的意思就是“酷”。這樣的一件風衣,換在今天的話,一定是非常一般,但在那時,可就是非常時髦的了。整整一個秋天,我天天穿著這件風衣。風衣長過小腿,小腿處黑色的長裙罩著高筒靴。
我有一個朋友叫大頭,是挺有名的畫家兼攝影家。他說我穿這件風衣的時候,給他的感覺好像紫丁香在微語。他要為我拍一個紫風衣的特輯,主題叫跳動的憂傷。他折騰了半天,從拍的幾十張照片中拿起一張說:“結果還是搶拍的這一張最好。”照片中的我,深鎖著眉頭,兩隻手插在紫色風衣的口袋裡。“你看。”他對我說,“你皺著的眉頭,你的眼神,還有你的眼睛裡,好像掛著濕漉漉的淚。”他把照片拿到照相館放大,用木框鑲起來,然後當作禮物送給了我。我把照片掛在睡房的牆壁上。
這張照片,後來被我用在一本書的封面上。書出版後,他比我還興奮。他把書高高地舉在手裡說:“真棒,簡直就是明星照。”是的,他總是令我的情緒高高飛揚。
再後來,我把那本書寄給了一位日本大學的教授。我是通過出版他書的中譯本認識他的。後來教授告訴我,他在收到了書後,決心把封面上的漂亮女孩,變成自己的女弟子。於是他給我寫了一封信,問我是否願意到他所在的大學留學。
說了這麼多,我想說明的就是,很多事都有它的機緣。好比那時候我正好跟零兒離婚,正想從那座公寓裡逃出去。人一生中有很多偶然的東西,有時候一個人的命運就是和另外一個人相遇。
聽我說了這麼多,翔哥只回答了一句話:“事到如今,你也不用想那麼多了。”我不吭聲。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了一句:“其實呢,賺錢也是一件很現實的事。”
(《上野不忍池》,長篇小說,作者:黑孩,原載于《清明》2021年第1期,責任編輯:趙宏興 許含章)
原文網址:https://mp.weixin.qq.com/s/oRq5_qA8NpPU51CmD5JB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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