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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歸來 放在心裏
來源:張淑德 | 記者/作家:張淑德 | 發佈時間 :2026-07-07 | 30 次瀏覽: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1991年的冬天,黃山的雪來得比往年早。我跟著臺灣師範大學的教授們踏上這片雲海翻騰的山境時,身上的冬服裹得像粽子,卻仍擋不住凜冽的風往骨頭縫裡鑽。同行的十多位教授,都是各領域裡響噹噹的人物——羅芳先生帶著他慣有的溫厚笑意,王友俊教授背著沉甸甸的畫板,李琨培、梁丹貝、陳銀輝、黃飛……每個人的腳步都踩著對山水的敬畏,在積雪的石階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

 

我們住的黃海賓館就在迎客松旁,推開窗就能看見那棵伸展著枝椏的古松,像位蒼老的主人在風雪裡頷首。只是那夜的寒冷遠超預期,暖氣管道不知是凍住了還是出了故障,暖氣片摸上去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意。陳銀輝教授搓著凍得發紅的手笑說:“這是黃山給咱們的下馬威,讓咱們記著它的脾氣。”大家裹著被子圍坐在一起,借著檯燈的光翻看地圖,討論第二天的路線,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在燈光裡散開,倒比暖氣更讓人覺得暖和。

 

天亮後,雪停了,黃山成了一幅潑墨山水畫。始信峰的石筍在積雪裡露出半截,像被凍住的筆尖;飛來石穩穩地立在崖邊,石縫裡的殘雪襯得它愈發孤絕;仙人鞋的輪廓在雪光裡格外清晰,仿佛下一秒就會被仙人穿走;天都峰的險峰藏在雲海後,偶爾露出一角,驚得羅芳先生連忙掏出速寫本。教授們忘了冷,也忘了路滑,王友俊教授跪在雪地裡調顏料,李琨培先生舉著相機追著光影跑,梁丹貝女士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連平時話少的黃飛教授,也對著雲海露出了難得的專注。我握著畫筆的手凍得發僵,呵口氣搓搓再畫,顏料在低溫下幹得快,卻也留住了雪粒落在紙上的斑駁,反倒成了意外的生動。

 

那些天的寫生,後來在臺北國產汽車中心辦了展。展廳裡,黃山的雪意仿佛順著畫布漫了出來——始信峰的寒松帶著冰棱,飛來石的陰影裡藏著雪光,仙人鞋的褶皺裡裹著風聲。有觀眾說,從畫裡能看出我們凍得直哆嗦的樣子,我聽了忍不住笑,其實那哆嗦裡,藏著的是遇見美景的激動。

 

那次黃山之行,成了我畫山水的起點。後來在課堂上,我總會給學生們看那些帶著冰痕的畫稿,講教授們跪在雪地裡寫生的模樣,講黃海賓館裡沒有暖氣卻熱熱鬧鬧的夜晚。我說,畫山水不只是畫山的形、水的態,更是畫遇見時的心跳,畫風雪裡的執著。就像黃山的雪會化,可那年冬天刻在畫裡的溫度,卻一直陪著我,從臺北的畫室到每一堂課,從未冷過。

 

從黃山歸來,畫案上的雪痕未幹。始信峰的寒松總在筆端抽芽,飛來石的陰影裡藏著雲霧的流動。寫生時凍紅的指尖,此刻正摩挲著宣紙——想把山骨裡的倔強、雲海的柔軟,都揉進墨裡。不再執著形似,倒念起風雪裡的心跳,原來最好的創作,是讓黃山住進心裡,再從筆端慢慢走出來。

 

台灣 高雄 張淑德

 

 

 

 

 

 

圖片來源:pixab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