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2007年臺北《逍遙Les Loisirs》雜誌城市專欄)有一段時間,我常去下北澤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這裡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位辭世多年的日本女作家,生前常坐在一個角落邊上,眼眉低垂,整日消磨一杯奶茶。人稱她魔利,雙頰凹陷的臉常流露出驚愕的表情,當她捏住錢包細數小錢時,那幅模樣就和節儉的家庭主婦如出一轍。
魔利直到五十四歲生日之後,才以出版第一部隨筆集《父親的帽子》一炮走紅,引起世人矚目和反響。在她成名之前,三十年的個人生涯幾乎接近空白,有過兩次婚姻,均以失敗告終。魔利子然一身,生活過得窮困潦倒,不得不居住在老朽公寓房裡。背後總有人對她說三道四,看啊,這可是森歐外最寵愛的千金小姐森茉莉?
在日文裡“魔利”和“茉莉”發音相同。魔利在《奢侈貧窮》一書裡坦白,自己是“生了孩子也不會照料,對掃除、洗衣、裁縫等家務皆無能,同時還犯了奢侈的毛病。這樣的生活需要一點魔法才行。”作為明治時代一代文豪的森歐外,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鍾愛的寶貝女兒竟然跌入經濟拮据的邊緣,需要借助魔法,才能回味昔日擁有過的富貴奢華。
倒了黴的魔利不得不揮舞一根魔杖,讓“邪宗門”咖啡館成為她可以享用的書房和會客廳。她每天進出這裡,變戲法似的從口袋摸出一杯奶茶和一塊巧克力的零用錢。用這一點奢侈,來支撐她內心大膽和虛幻的想像力,寫出了《情人的森林》、《甜蜜的房間》等不同凡響的作品。
在她編織的小說情節裡,總能找出貴族般的情感和少女之心。她第一次當新娘時,跟著年輕夫君到法國巴黎去,享盡榮華富貴、花天酒地的奢侈日子。那些沾上灰塵的過往記憶,被分割成許多細節埋入書裡,因此她的小說充滿了獨特的耽美世界。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仍能誘惑讀者,湧現許多森茉莉迷,極力模仿森茉莉的口味,做出夢幻菜單上的夢幻料理。
例如,一杯攪拌生鮮牡蠣和番茄汁的雞尾酒,一盤黃瓜加油浸沙丁魚的三明治,會引起怎樣的貴族感受?
我不由自主地坐在森茉莉的座椅上,試圖從舊日沉澱的耽美中嗅出點什麼。
“邪宗門”從第一代業主名和孝年開店算起,已經走過七十年的歷史。店名來自一首詩《邪宗門秘曲》,作者北原白秋藐視世俗與偏見,對於被日本視作邪教的西方基督教表示了讚美和驚訝。
森茉莉逝世三十多年,“邪宗門”咖啡館依然高高懸掛《秘曲》鏡框,傢俱和擺設也都是她在世時的原來模樣。幾十盞吊燈和獵槍,陳於四壁和天花板,忽明忽暗,不時散發出陳年才有的一股腐味。
文學名人離世後分解的腦細胞,依然浮游在他們依戀的這一空間。
現時代的人,照樣絡繹不絕地來到這裡。拉開油漆斑駁的木門,很容易產生時間錯位的感覺,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保留了從前的特殊味道。
一位名字叫“文學”的老常客,是同人志《薔薇族》的創刊人,在最盛時期發行過數萬冊雜誌,形成了東京的薔薇族文化。他向大家宣佈,最近搬家時發現了森茉莉遺留的手稿。另一位常客是鐵道作家北村健,曾遍遊各地出版過不少遊記文本。他熱心維護下北澤地區的文化遺產和文學名人遺址,最近和店主作道明先生一起策劃“森茉莉文學散步”,報名者來自全國各地。
滿頭銀髮、幽默有趣的作道明已有七十來歲,年輕時迷戀魔術表演,毅然辭職到咖啡館打工成為現在的經營者。他端來了魔利生前最喜愛的咖啡拌豆沙涼粉。提及六十多歲的魔利常坐在這裡編織夢想,作道明說其心情就像十六歲的青春少女。
魔利在自己的夢幻世界裡,不僅創造出奇拔的小說和隨筆,還產生過不為人知的單相思。她去世之後,人們在她遺留下來的法語日記裡,驀然發覺她暗中愛戀過兩個男人。作道明一開始什麼也不相信,後來經過認真回憶和推測,判定一個是馳名文壇的小說家室生犀星,另一個是影視放送作家真弓典正。這兩個雄糾糾的大男人都是每日必至的咖啡館常客。
這真是不可思議,老態龍鍾的女人,每天坐在咖啡館裡,只為偷偷摸摸掃一眼心儀的帥哥。我翻開桌上的一本雜誌,裡頭有一段文字:在小說中敢於大膽披露男女之愛同性者之戀的魔利,與現實生活中有點神經質的本人判若兩人。魔利登上文壇後第一次上門拜訪室生犀星,竟偷偷將對方遞給她的兩塊餅乾,藏於手提包裡。兩年後餅乾仍原封不動地放在魔利房間的抽屜裡。這種純情少女的情懷,絲毫沒讓對方察覺。室生犀星逝世以後,森茉莉說對方仍活在世上。
森茉莉的化身—魔利,深藏在貴族精神堡壘背後,用“意淫”的眼光掃視周邊的男男女女。她離奇的想像力和悲劇帶來的痛苦攪得我在她的座椅上坐立不安,仿佛她失意時從心裡冒出的那一灘血,正一滴滴從椅子底下流出。身後有亡靈站立,“不要朝後看”,耳邊響起魔利近乎尖叫的聲音,“室生犀星就坐在那裡”。她的目光迅速地掃向後邊一個角落,又飛快地收了回來,眼眉可憐地低垂著,陰翳之光模糊了她雙頰微陷的面容的表情變化。
晴朗的一個週末,作道明和北村健帶領著一行人,從下北澤車站魚貫而出,去尋找森茉莉日常生活的軌跡和足印。
魔利的身影在周邊時隱時現,我們一邊走在路上一邊俯拾她丟下的小道具。在人來人往、電車穿行的東北澤六號鐵道口,我肅立片刻,想起魔利筆下有動人的一句:“所謂的‘美人’,是指匆忙穿過電車軌道時也不會冒然露出橫眼亂掃、嘴唇邊沾著白沫之醜相的女人。”猛一抬頭,一輛電車呼嘯而過,時光被車輪輾過。
當年天天沿著這條路走向咖啡館的森茉莉,形容自己走路的姿勢是“彎著背、在松樹林裡散步的結核病療養院的病患者”。
這樣一位病態的作家,以她獨特的審美眼光和才華,在現實與虛幻之間構建了像薔薇花一樣妖豔的小說世界。
一九八七年,森茉莉瘁倒在公寓裡,兩天后才被人發覺,享年八十四歲。從五十四歲開始發表作品到逝世為止,她毫無遺憾地留下大量有文學價值的著作。支撐她走完這一生的,是一個“愛”字。
我在空閒時仍不斷去“邪宗門”咖啡館小坐,一邊翻閱森茉莉全書,一邊夢想為自己的生活尋找一點魔法。這並非是空想,濃郁的奶茶散發出同樣甜蜜的香味,不死鳥美空雲雀的歌聲在店裡一遍又一遍地縈繞:“越過了松原,你又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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