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貢山的雨
我寧願看這是錐心淚
與日鬼激戰犧牲者的家人
都在故鄉村口巴望
連日的大雨早淋透了龍江橋柱
怒江一味激湍成怒
那一年硝煙被眼淚激滅
蒼莽高林成為高黎貢斗篷
正與邪對撞誰願提及?
雲山挽著河谷靜默
歷史遺恨被反復咀嚼
哀嚎感染了
林間迷失家園的畫眉
不,你聽,你聽
仍在飛濺的槍炮聲
在胸腔與眼前炸響
一九八師一一六師和三十六師的隊隊嫩青
終於永銘高黎貢
高高的方尖碑向空中借雨
這傾泄的英雄淚啊
澆開棵棵匍匐的新花
守住淬煉過血與火的場域
數十載國殤墓園於是成為刻本
世代剔勵煙嵐
晨夕難絕
終於知道了
山巒閃爍的地獄鬼火
撕裂人性
撕裂無法彌合的
南北齋公房隘口
逆風的草綠排浪
剛剛倒伏
新的殷紅立即盛放
把仰攻當作生命最後歸宿
這榮光無限的瞬間奔赴啊!
兇殘的日鬼兇殘過豺狼
獵槍的昂揚堅定無比
即使歷史失憶於芊芊草色
但日月星辰銘證生死衝浪
高黎貢遍野飄著血花雨
大片冠喬木湧過腥風
山下人世代膜拜疆場勇士
雨過天晴彩雲匯入村寨炊煙
後來者傾聽撲面的雨蝶
翩飛翅羽落落地煽動平安
……
飛虎隊翅翼掠過低空
飛虎隊翅翼掠過低空
手術刀在日鬼屍軀劃穿兩窟窿
總攻,直取騰沖城
為了勝利死即是生
堅利的槍刺和機靈的子彈
憤然鑽進暗堡豺狼的瞳孔
其時,騰沖被邪惡占踞
一隻毒刺蝟被經營成精
每拔掉一根刺蝟毛
都得提防被刺傷
但刺傷難免規模性發生
於是爽爽的熱血化為虹弧
這怒射日頑的後羽雕弓哦
霹靂響弦處
意味著六尺身軀轟然僕倒
既是家國弟兄
都在勠力前行
日鬼魔獸附體
垂死的樣貌醜陋異常
想像不到的殘酷激烈上演
想像得到的覆亡自是必然
每一片樹葉都有兩個彈孔
這一座城終於涅槃成一墟殘景
正義的鮮血與生命
讓入雲的碑
再再高聳
……
松山之祭
八十多年了
怒江河谷濤聲仍在呼喚
慨然衝鋒者的英名
早融入綠翡翠的山野
嗚咽未絕
悽楚連連
那飄蕩在滇緬公路山間的
忠國魂魄
在風的雨林搖曳徘徊
惠通橋像一脈壯碩的血管又如連接怒江兩岸的扁擔
負載生死劫
松山被兇殘與邪惡扼守
滇緬公路輸血功能承受煎熬?
一切的壯烈場景
想像到抑或想像不到
都在發生
軍事圖示明確
拔除日鬼威脅決心既定
根本不存在生命押注
埋葬強敵就是最大殊榮
炸毀子高地邪惡堡壘之晨
歷史續寫熱血沸騰的章回
真正的較量仍在繼續
傷亡與勝利係數亦在增長
巨大的情感衝擊之後
天布方陣,墓園陰鬱
娃娃兵的方陣尤其醒目
這童子軍的投入堪稱新奇
飛虎隊方陣很不簡單
國際聯軍同仇敵愾亦是默契
還有走出野人山的
唯一女兵——劉桂英
當倒下便起不來的六尺身
瞬間抽搐成一蓬繁茂野花
穆旦筆端的死亡掙扎
在一名女兵身旁酷烈上演
歸隊的劉桂英被尊為傳奇
她的名字與她的戰友一樣
走入永恆
來不及休整補給
他們已奔向松山
近百天連續猛攻
英雄氣鼓蕩英雄節操
怒江天塹新起的通惠橋
終於成為
收復第一塊國土的引線
於是大戰十次小戰百餘次
隨時可能的犧牲填平了
時空轟響的烈度
硝煙散去,英雄于堅實的碑林歸位
四季花束與花環不斷長出
憑弔與追思絡繹而來
灑淚樽杯祭酒
而叫囂“玉碎”的小日子們
狗日的悉數暴屍
……
煙雨銘國殤 詩筆祭忠魂——讀商成勇《高黎貢山的雨(外二首)》
文/李淩志
著名作家、詩人、文化學者商成勇《高黎貢山的雨(外二首)》以滇西抗戰歷史為宏大底色,聚焦高黎貢、騰沖、松山三大經典戰場,串聯起中國遠征軍、飛虎隊、戰地童子軍、野人山巾幗英烈等英雄群像。組詩以山河寄史、以煙雨寄思、以詩心寄敬,將烽火記憶、家國情懷與和平哲思相融,是一組氣韻沉雄、立意端正、兼具史識與詩美的當代紅色詩歌佳作。
山水載史、意象立境,是本組詩作鮮明的藝術特質。詩人妙用滇西獨有的山川風物建構詩意空間,以“山雨”為核心情感符號,將漫天風雨從自然天象昇華為家國之淚、英烈之魂。怒江奔湧、林海蒼茫、碑林肅立、蝶羽翩飛,自然景象與戰爭創傷、歲月緬懷深度交融,讓冰冷的歷史事件有了溫熱的山河載體,蒼涼肅穆、意境悠遠。三首詩作各有側重又渾然一體:高黎貢山寫血戰忠魂、騰沖城寫攻堅涅槃、松山戰地寫歲月追思,層層鋪展,構成一幅完整立體的滇西抗戰詩意長卷。
以詩證史、以文存魂,是作品最為可貴的價值內核。全詩立足真實史料,審慎吸納松山百日攻堅、騰沖光復之役、飛虎隊援華作戰、野人山突圍傳奇等歷史細節,不虛構、不浮誇、不戲說。詩人摒棄空泛的口號式抒情,直面戰爭的慘烈嚴酷,書寫將士以身仰攻、赴死衛國的決絕,記錄普通士兵與巾幗戰士的絕境堅守。在尊重歷史原貌的基礎上以文學筆法潤色昇華,讓塵封的烽火歲月重煥生機,讓無名英烈的犧牲被看見、被銘記,兼具文學審美與史料傳播價值。
作品文風剛柔相濟、格調莊重清正。寫沙場鏖戰,則筆力蒼勁鏗鏘,節奏頓挫有力,盡展中華兒女抵禦外侮、寸土不讓的民族氣節;寫山河憑弔,則筆觸舒緩深沉,字裡行間飽含對逝者的悲憫、對蒼生的體恤。愛恨分明、情理兼備,既有鐵血史詩的浩然正氣,亦有回望歷史的溫柔自省,情感真摯質樸,極具文字感染力與精神穿透力。
銘記犧牲,方得和平;賡續忠魂,方啟未來。整組詩作跳出單純的歷史回望,完成了從“追憶烽火”到“致敬英雄”、從“銘記苦難”到“守望安寧”的精神昇華。八十餘年山河更迭、煙火尋常,村寨炊煙、山野繁花、世間安泰,皆是先烈熱血所換。詩人以沉靜詩筆鐫刻民族集體記憶,以赤誠文字傳遞家國大義,既彰顯了厚重的歷史自覺,亦飽含溫暖的時代擔當,為當代紅色主題詩歌創作提供了真誠、質樸、深刻的優秀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