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本這地方，冬天愛下雨，六點來鐘，天就黑了，“食為先”的霓虹燈顯得挺紅挺亮挺熱鬧。裡頭華文作協在開例會，長桌上碗碰著碗，碟挨著碟，保溫杯擠著保溫杯，熱茶和葡萄酒混著，攪合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羅志強幾乎是撞進門來的，雨水在純羊絨大衣下擺留下一塊不規則的濕印。他個子不高，身材瘦小，款式時髦的大衣稍稍長了點，幾乎把腿切掉，只剩皮鞋尖兒。但這些一點也不影響羅老師的帥氣。他一如既往地翩然而至，派頭十足。只見他高舉著最新款的 IPhone17，手機螢幕在吊燈下泛著刺眼的螢光。"你們猜我昨天碰到誰了？"等不及回應，羅老師自行劃開相冊，"周教授！就是那個經常上央視的文學評論家，大作家。他來墨爾本了。"。

照片裡，羅志強的臉佔據了四分之三的畫面，背景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推開咖啡館的玻璃花門。

“真的假的？”說話時，劉美娟的珍珠耳環來去蕩了好幾回，她語速不慢，動作更快，蔥根在手機屏上下滑動，“我有他微信。上周他還給我分享的文章點了贊呢。”劉老師是個文化能人。除了寫作不行，文學上的事樣樣在行，樣樣都愛。她刷作文短視頻，聽長篇小說，飯局詩朗誦，開會聊八卦。尤其在結交名人方面，能力超強，只要瞄上了，就沒有加不成的好友。他們這個作協在墨爾本名氣很大的，很多人想進還進不了呢。劉美娟能加入，按王麗的說法，主要靠社交。這不，朋友圈介面裡，周教授的頭像混在一長串點贊名單中，像黑沙灘上的一粒白貝殼。

作協女人多，美人不多，王麗，唯一一個受到大家相對認可的女作家，既不漂亮也不寫作。但仗著年輕，經常是聚會的主角，享受星空中月亮的待遇。長桌另一端，她捏著茶杯翹起蘭花指，“我前天轉發了他的專訪，”她罕見地高聲道，“周教授親自回復我了！”聊天記錄裡，那個系統自帶的黃色笑臉表情略顯尷尬。

王麗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小，特別是在手機上，她化妝技巧一流，精通各種美顏。此外，她還會唱歌會彈琴會作畫及各種手工，擅長的東西太多了，有人喊她才女，她自己也差不多認為是這樣。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偏偏不會遣詞造句不會結構格式。這一點作協的人懂的都懂，只是王麗沒有意識到。

她經常在網上發短詩，寫的詩既不押韻也不正確分行。短倒是短，抽象也夠抽象，自由加打油，意象和詩眼永遠深埋在黃土裡，需要不明覺厲的讀者一挖再挖，即便挖了出來，也說不保證是那麼回事。

周教授是誰？房間裡起了騷動。有人開始搜索百度詞條，有人翻找可能存在的共同的熟人，也有人想打聽又不好意思開口，這也太寡聞了。只有角落裡，李明摩挲著打印紙上未幹的墨蹟，欠了欠身，手裡握著他剛完成的小說《唐人街的月光》。

“今天誰分享作品？” 作協負責人老陳敲了敲玻璃杯。

羅志強整了整襯衫領子：“最近加了幾個作家群，認識不少編輯，只要肯花錢，上刊啦，出書啦分分鐘的事兒。”他頓了頓，“不過，作品這事急不得，得等靈感。”羅老師優雅地將葡萄酒杯靠近嘴唇，舉輕若重，“靈感是什麼，寫得出，她是繆斯女神，寫不出來時她可是敵人。”。愛而不得自生怨恨。此言一出，擊中要害，大家紛紛點頭，同仇敵愾。

“就是，”劉美娟的香粉在空氣中彌漫，“現在沒點人脈，寫得再好也用。”她突然變得很神秘，“其實我和周教授是老鄉，都是上海人。”王麗嗤地笑了：“要說離得近還是我，我表舅和他都是北大的。”她晃動手機，似乎能馬上搖出親戚以證明此言不虛。世風變了，現在的年輕人缺乏對前輩的謙恭，儘管劉老師也教不了她什麼，王麗眼睛瞄著劉美娟，語氣陰陽：“我不像有些人，除了認識人就沒有別的能耐。老老實實打個醬油倒是真的。”“誰說我是有人緣沒作品。我現在，主要在美篇上發文章，金卡會員，閱讀量都破萬。” 劉美娟回敬道。後面的那個“你算個什麼”憋回去了，藏形於色。有了年紀便有了雅量，她從不生氣，或者說大家看不出來劉老師生沒生氣。劉老師總是那麼心直口快，哈哈哈，卻總不得罪人。

老陳趕緊再次咧嘴微笑。

李明舉起半隻手：“要不......我先讀一段？”見無人理睬，李明清了清嗓子，自顧自念起來那個關於老華僑雜貨店的故事。唐人街的月光像悄然的漲潮，漫過房間。高談闊論和竊竊私語一同停止，茶杯與盤子的碰撞聲消失了，羅志強翹的二郎腿放下了，劉美娟的耳環不再晃動，王麗的紅指甲停在半空。

如果現實像一般小說那樣就好了，必是眾人都大受感動，沉浸在李明的故事裡。可就在這時，轉折來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老者站在門口，藏青棉襖板板正正，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笑意，不慌不忙打量著全場。

“周教授！”羅志強跳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王麗瞬間打開手機：“我表舅是您同學。”“周教授，我們上周還.....”，劉美娟提高嗓門，企圖蓋過所有人。

“蓬蓽生輝啊。”老陳客套道。但又不像是客套，周教授進來後，“食為先”確實亮堂了許多。

好幾台手機同時對準了這一幕，哢嚓聲接連響起。大夥都興奮了，朝周教授擠過去。人太多，途中還出了些小故障。羅志強的風衣給椅子勾住，劉美娟的一個珍珠耳環突然掉了，王麗的美甲不知被什麼東西劃出幾道細痕。

周教授處亂不驚，即和藹又可親，像教皇接待教友一樣和每個人握手，像國家元首般超眾人頻頻點頭，他照顧到了每一個人的情緒。“謝謝，謝謝，啊謝謝”，“哦，我的確認識你表舅，”，“嗯，我在論壇發表過很不成熟的觀點。”，“是的，是的，墨爾本的咖啡確實不同凡響，咖啡之都。”。

然後，周教授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李明身上，接過稿紙。“剛才那個故事，是你寫的？”李明點點頭，稿紙邊緣被捏出了皺紋。

周教授在棉襖口袋裡摸了兩下，掏出一張名片，又換到另一邊，掏出兩頁折好的紙，展平了擱在桌上：“我在選編海外華語小說集，希望能收錄你的作品。”這回，文學候鳥們一下子靜了音。大家齊刷刷轉過頭，好像不認識李明。

當晚的作協群就沸騰了。

沒人提李明。羅志強發了張構圖精巧的照片，虛化的前景裡是半杯紅酒，焦點對準窗外模糊的彩燈，配文是長長的一段，“與大師話文學。”劉美娟的照片直接刷屏了，最後一張美篇截圖，“智者同行”。王麗接龍了周教授五年前的獲獎報導，加上兩朵玫瑰三顆愛心四道煙花。老陳則作了總結性的發言，將活動大贊特贊了一番，他不怕被說成濫用褒義詞，眾所周知他是個溫暖的人。群裡的消息李明都看見了，試著打了一行字，又逐字刪掉，什麼也沒說。

月光如水，老城盡頭的公寓裡，他將周教授的名片放進舊餅乾盒，那裡已經收集了七張類似的卡片。他給自己倒了杯水，打開電腦，靜坐了許久，最後推開窗，一陣風進來把小說稿吹翻在地上。他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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