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月，新疆的天空依然高遠澄淨，如藍玉般純粹，澄澈得幾無雜質。當飛機緩緩降落於烏魯木齊地窩堡機場的跑道上，一種久違的悸動霎時湧上心頭：「我又回來了！」語聲未出，情已潛流。這片遼闊的土地、這座充滿文化氣息的城市，早已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異域，而是我心靈深處一處熟悉又溫柔的歸處。

走出機場，新疆大學外事處王繼安處長已在出口處久候。迎面而來的是他一貫的笑容，熟悉的神情中，藏著一絲不言而喻的老友默契。他二話不說，熟練地接過我手中的行李，領我走向接送的專車。我們一路笑談，穿過烏魯木齊市區初秋的夜色，那些異域街道的燈光與塵煙，在窗外緩緩後退，而心中那份重逢的欣喜，卻愈發清晰。

我們先找了一間風味地道的飯館，解決「民生」問題。每次回到新疆，總忘不了那碗熱氣騰騰的抓飯與濃香四溢的大盤雞，那是屬於這片土地最溫厚的款待，也是我心靈最直接的安撫。飯後，便驅車前往熟悉的湖濱閣——新疆大學的招待所，那是我多次造訪時下榻的老地方。

湖濱閣的熱水供應一如既往地「有限」，我便匆匆洗了個澡，身雖疲，但心緒澎湃，難以入眠。打開電視看看新聞，腦中卻全是對即將到來的會面的期待。那晚，本應有兩位老朋友來訪——段志遠與王石泉。只因王石泉需接待上海來訪的新聞記者團，且參加送別晚宴，故推遲至深夜十二點才匆匆趕到湖濱閣。

我們已闊別一年，彼此思念多時，乍一見面，情緒在一瞬間被點燃。寒暄過後，石泉開口說：「如果不是要帶團去上海，我一定多留幾天，很想好好暢談一番。」他的眼神誠懇而不捨，讓人感受到這段情誼的厚重與真摯。多年後，石泉便調往上海市人民政府新聞處任職了。

石泉的經歷，是一部書寫著奮鬥與堅持的青春史詩。他出身貧寒，自幼居於深山，求學之路格外艱辛。每天單程四小時的上學路，風雨無阻、日復一日。當別的孩子還在夢中時，他早已披星戴月出發；當村人已就寢，他才拖著疲憊的身軀歸來。這樣的他，最終考入西安外國語大學英語系，憑藉過人的毅力與才華，因語言能力出眾，回到新疆後曾擔任航空公司空勤人員的英語教師，恰逢班上一位空姐學員是宣傳部長千金，兩人因此相識相戀，結為連理。從此走出大山、走向大都會——上海。

他在上海市人民政府新聞辦任職多年後，又於復旦大學攻讀公共行政管理博士。如今的石泉，已是一位知名的教授，但他骨子裡的謙遜與實幹，從未因學歷與身分的轉變而稍減分毫。

那夜，我與他和志遠兄在湖濱閣短暫重聚，臨別時，我目送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一胖一瘦，在夜色中緩緩遠去。燈光照不盡前路，但那一刻，我的內心被莫名的離愁填滿。黑夜的沉默中，我彷彿聽見過往的腳步聲，一步步踏回那年的夢想。

回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我與石泉、志遠兄、子良老師曾齊聚一堂，懷抱著理想與熱情，構思推動一項為新疆鄉村小學教育貢獻心力的計畫。我們曾激盪思維、交換想法，期許能為偏遠地區的孩子們帶去一絲微光。然而計畫終究未竟，石泉遠赴上海，我在日本，四人各奔東西，難得聚首。每一次造訪烏魯木齊，總恰巧與石泉錯身而過；我剛到，他便啟程；我剛離開，他才返鄉。

緣分之細如絲，卻牢牢繫著我們心中未完的夢想。

這份未竟的承諾，成了我心底永不熄滅的火光，成了我心中無聲的牽掛。也讓「我在新疆的朋友」這句話，承載著遠超於地理與時間的深意與重量。

左起依序：王石泉、袁子良、賴連金、段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