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文學課，有幾個旁聽生，不是報考文學科但他們認真聽課，還回答問題。挺開心，但也有點難過。

當年，我們文學課有過數十個學生，好多高材生，包括考獲全科A+的理科生。不過，現在有了旁聽生充數，也挺好的了。

我們讀《史記鴻門宴》。我先問，“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親民”指的是什麼？再問“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什麼意思？

我再問，司馬遷和班固都是漢朝人，司馬遷寫的《史記》，與班固的《漢書》，會有什麼不同？班固當然是漢人，司馬遷呢？司馬遷是漢人還是華人？

班固《漢書》，是為漢朝寫的，司馬遷《史記》不是只為漢朝而寫。班固會為漢朝歌功頌德，但司馬遷秉筆直書，不會刻意隱惡揚善。

我們討論李陵事件，司馬遷為飛將軍李廣的孫子李陵，說了公道話，希望保住李陵一家大小，被漢武帝腐刑對待。李陵被俘虜，在《漢書》中，就成了叛國賊。漢書中也出現了蘇武牧羊，以蘇武加深對李陵的批評。蘇武不投降，嚙雪吞氈數十年……我告訴學生，年少的我，早已懂得蘇武牧羊的故事。我告訴自己，我是華人，不想變成馬來人，就算把我的名字改成馬來名字，我還是會像蘇武牧羊一樣，決不投降。

對我來說，不想變成馬來人是我的老掉牙的故事了，我的學生都懂。只是，我還是告訴學生。上大學的時候，我們討論李陵事件後，我再回頭看看蘇武牧羊，發現其中的疑點。蘇武真的是嚙雪吞氈活了幾十年嗎？心中突然覺得，蘇武會不會是個虛構的人物，用來影射李陵的“叛國”？李陵被匈奴俘虜，漢武帝就要斬殺他全家。蘇武難道不怕全家被殺嗎？他究竟是愛國還是怕國？

我告訴學生，《史記》和《漢書》的主要差別，在於史記不會去隱瞞漢朝帝王的過錯，《史記》不是為了漢朝，而是為了整個中華文明而寫的。所以，《史記》沒有為政權歌功頌德。《史記》中的愛國，如屈原的愛國，與《漢書》中的愛國，是有差別的。

我問學生，老師中學時愛用蘇武提醒自己不要忘根，但讀大學時，卻懷疑蘇武了。是我變了嗎？

我解釋說，我們在求學時，會學到新的知識，這些新知有時候會打亂了我們原先的認知，但還是會幫助我們重構更全面的認知結構，從而更接近真知灼見的。

我們朗讀鴻門宴之前，提醒學生，要從細節中看看劉邦等人的為人，就聽到一位旁聽的同學說，劉邦曾經是流氓。我說，是的，我們不以成敗論英雄。

當學生說，項羽驕傲自大，自以為是的時候，我提醒他，項羽帶七千江東子弟破釜沈舟，在幾年之內滅掉秦國。這不是一個驕傲自大的笨蛋可以做到的。手握六國相印的蘇秦，率領六國大軍都被秦國打敗，項羽能帶七千江東子弟打敗秦國，驕傲自大自以為是的笨蛋做得到嗎？

我們讀出劉邦的狼狽，讀出劉邦滿口謊言，讀出項羽對劉邦的信任。我加上了楚河漢界，彭城之戰，項羽以五萬人打敗劉邦數十萬大軍，劉邦逃難時，怕馬車跑不快，把兒子推下車。

項羽，究竟為什麼會在楚漢爭霸中，四面楚歌，烏江自刎？我的答案是，錢。

項羽，一把火殺掉阿房宮。不想成為下一個秦始皇，可是，愛榮華富貴的人少嗎？他們會想跟項羽一樣回鄉嗎？還是想得到榮華富貴？這些人怎麼不會都到劉邦那一邊去呢？屈原那句，舉世混濁我獨清。當年容易被秦國收買的人群，怎麼不會容易被劉邦收買呢？

烏江自刎前，項羽先讓擺渡的老人把戰馬送過江去。即使老人告訴他，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但，項羽九年前渡江，破釜沈舟，是為了消滅暴政，要他再捲土重來？為了爭權奪利？他火燒阿房宮，早就以行動說明他拒絕當下一個秦王了。

若非吾故人，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

霸王別姬，是流傳千年的悲劇。今天，還有多少人看得懂呢？

我告訴學生，雖然我不再相信蘇武牧羊，但今天的我，依然跟年少的我一樣，以身為華人為榮。因為，我找到了項羽、司馬遷、文天祥、嶽飛、諸葛亮、屈原、孔子、杜甫……我找到了中華文明的族魂。是的，我們是有靈魂的民族。

下課時，學生很自然地說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陳麒2026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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